Caprice on Concerts: 附录与未济的补遗

终于在几月前又回到了我所忠实的音乐会(笑)。

那个周三是伦敦爱乐的开季,节目首先是美狄亚的复仇之舞,克里奥佩特拉之死,以及贝多芬的第三号交响曲英雄。美狄亚的复仇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直与躁郁,无言语却波澜明灭;而埃及艳后的咏叹则如杜鹃啼血,台词诚是动人,可细细读来却叫人唏嘘。开篇云“安东尼的寡妇,凯撒的寡妇,此际却无法复用那柔情拉拢屋大维”,结尾是“克里奥佩特拉,便在死时,或比凯撒更有尊严”,虽为亡国之君,君也,何独以女子视之。贝多芬的英雄则是流畅的,倒是十分中规中矩。

周五是Igor Levit的独奏,曲目是巴赫的Chromatic幻想曲和赋格,勃拉姆斯的四首叙事曲,以及李斯特arrange的贝七。演绎尤是精彩,甚至有惊为天人处。BWV903的开篇处理如同锐利的彩翼,以音阶群落为单位的跑动如同万华镜的闪烁,一瞬一纹,倒是和Schiff的clavichord版本如同璀璨彩绘玻璃的听感,有殊途同归之妙。

勃拉姆斯的叙事曲我以往却是不曾听过,不意这般演绎的勃拉姆斯也有如此泥泞的俄狄浦斯冲动。回来一下听了米凯朗杰利的版本,倒是和我对勃拉姆斯的刻板印象中的沉郁顿挫情深无奈雷同,D大调和D小调,B大调和B小调,如同双螺旋一般,起愤懑则转时忘忧,始徜徉而捩处乖张,我听时实在如痴如醉,思如泉涌,奈何醒来之时却如梦醒无痕,不禁有些怅然,只记得如浸没水中,时在春溪,有清泉漱玉,时处夏沼,有腐瘴幽闭,时临秋潭,有黄叶霜阶,时逢冬海,惊涛冻绝。浪来猛拍岸,千重雪起万丈楼;潮去留沆瀣,满心绪余半丝烟。一夜飞渡巴颜喀拉山卡日曲的苍茫,雅鲁藏布江的遒崛,贝加尔湖的阒邃,鄱阳湖的浊空,察尔汗盐湖的莲台,等等,几乎还要比诗仙凌波月影还更快些。

最后的贝多芬第七交响曲则令我雀跃许多,第一乐章的音节群落与BWV903有所呼应,不过比起来,前者倒也不觉得犀利反显得清幽,后者则是堂皇得流光溢彩,一至于发展部得雀跃。Igor的演绎十分注重独奏性,不偏重甚至是取消了交响性,反而如同是贝多芬那32部奏鸣曲的番外,直接的奔涌向听众的心间,原本印象中如同凤翥鹰翮般的第二乐章没那么庄妍高渺,却是如日融月翳,道高而不远人,有明确的温感和触觉。第三和第四乐章的演绎中staccato般的运音带来了狂舞,见此妙法,顿生法喜。最后的安可是悲怆的第二乐章暂且不表,几乎所有的观众都起立鼓掌,也足彰今天演出的精湛。

写完前面也好奇去看了看其他人对Levit的乐评,倒是与我的感受无大差别,Levit的演绎是直率但细腻的,他对于强弱和结构的重视,对于不同运音的信手拈来,都足令人击节,虽不至于隽美,却实在恣意畅怀得很。

Trifonov已经是第三次鸽我了,我单方面宣布我们缘悭一面。不过Javier也很有意思,他的贝多芬实在太风趣了,离经叛道式的幽默,他的触键和音色似乎有些法式,可始终蕴含着伊比利亚半岛的阳光和海风。安可的格里格却不再是那种激进的形态,有别样的纤细。

Rafael在指挥时简直是一个斗牛士,不得不说他是最能利用指挥台的指挥,在他的节奏中你很难将目光投向别处,而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也正是一个亢奋的歇斯底里患者的自白,羲之云,每览昔人兴感之由,若合一契,未尝不临文嗟悼。可以说是第一次认真聆听这部交响曲(因为其过于要求回放设备的动态导致我之前播放时实在没法好好听),却会让我想起自己多年以前恶趣的文句。一刹那间,柏辽兹所书,亦大抵如此吧。下节数片:

幸福的秘密不该分享,但还是忍不住请大家来参观这座宫殿,如果成为了其中的石像,请你还不要灰心丧气,或许身旁的梅林会救你,但这样,违背了薇薇安的诺言在先,这种矛盾好令人纠结,气流啊,就像水一样,电风扇曾经把自己当成永恒的太阳,可他不过是可怜的中柱,总有一天随着时间而化作侵填,蓦然回首,你可以看到美杜莎永久的笑颜,除非他来了,步罡踏斗,荧惑也被消灭,永久的白昼被周易排斥,可是穷则变的道理未尝有变……难道世界已经穷竭?画上句号的人是自己,两个躯体像孪生兄弟,记起来半本西游记,难道结局也别无二致?掉落的包子在冥河中如何代谢?但丁的小舟是谁的映射,无底的船和有底的船啊在无穷的洗礼下消耗一样多的南山,何必罄竹呢,只因樟目樟科楠属的她曾经是一朵报春花?

得了和科特•柯本一样的病,还有什么牌子的子弹想装?听说一个人扣不动扳机,多么荒唐!那他如何上膛呢?从没有边界的山坡上俯冲下来,你是奔驰的骏马,还是,笨拙的雪球?至人无己我无胃,在这,比世界上最大的花园更大的花园里游荡,他告诉我,这是他的口腔。牙齿说,浮士德是靡菲斯托心爱的魔方,可这玩偶在耶和华影子的手中又是那么天真!琴弦啊,你的剑气让我心醉,本来是流水,为何传来凌汛的信?哈哈,不见,就说我不在家!可我,没有,家?那是何处?风的撕咬总是比蛇更有犀利的味道啊,对对对!我是雪球!我是火焰中的冰雪之心,从没有人知道可爱的烈火,拥有晶莹的一颗心呢。

堪笑兰泣露,那怎么伸出那么长的枝条!乞求阳光的小费吗?我是在流浪,草原的人永远这么说,大山的孩子是小山吧,可能因为,扶桑就长在山上。哦!我从不乞讨那些肮脏的腥和腻,我是一个没有胃肠的乞丐!我一直,一直想,施舍给我的星星们,该不该,把他们抓起来做个萤火虫灯囊?太亮了吧!听到这句话,他立刻画上一笔雾色朦胧,美啊,却辜负了圣贤的规划。一棵树在腹腔里长大,长大,从那吞下柳絮的一刻,就预示的命运,将要干枯。

11月21日的日程是“布仙人和卡瓦科斯”。去听一个大叔和对大叔来说也是大叔的老爷子的音乐。

Kavakos的音乐中的呼吸太灵了,他的音乐十分的质朴而似浑然天成,即使是他展现他精湛无匹地技巧时,一切也无比自然、乃至返璞归真。听他的Bach Partita时我便有此感;对我来说牵萦不去的恐怕还是Szeryng的那蕴含着无穷动的平静,那种同一性令人痴迷,而Kavakos相比而言则有一种几乎处处存在的绝对平衡,但几乎可以忽略的欹侧处却是妙赏者所不能忽视的。

布仙人的背比起在以前视频上看到的更驼了,97岁的老大师,也选择了马勒啊。相比一年半前听到的更加绚丽诡异的Ivan Fisher的匈牙利节日交响乐团的马九,老爷子的第一乐章有一种淡淡的解离感,在现场感觉一切变得难以控制,如同画布上的brushstroke突然开始各自分离,原本的图案变得不可识,色彩的饱和度也有所下降,一切都在混乱不明的边缘,但又是那么条理分明,如同Boulez的严苛。这与乐章中的题材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,从黑格尔的形而上学进入德勒兹和加塔利的装置,不同时域的乐器和乐手组成了扁平四维时空中的高原,而听者则随着已然成为错觉的热力学时间和总是强调其存在的牧笛(长笛的旋律线)游牧在这一抽离的自闭症、偏执狂、躁郁症的块茎世界中。

第二乐章的华尔兹们也在我的醉意中被赋体……两个精神分裂者如同求偶的锦鸡和土雉开始骄傲和拙劣的表演,然后摇身一变化作两个schezoid(必然拼写错误的)的相扑,甚至突然变成了如同火龙果一般的蠕动舌头……马勒将基础性的复杂和对比推向无穷维线性空间中,然后如同启动凋亡程序的细胞一样在第九交响曲中自毁式地扰动,形成梦魇的周期3。

第三乐章的则是一个精巧的二度反射装置,让人联想到Lacan的double-mirror,一个或可被察觉的镜面是那被两段对称的竖琴的glissando所夹住的谑笑得令人怔忡的单簧管,这其中希望与绝望,想象和实在,乃至清渺的圣洁与窒息的悚然被暗示为一物,似乎我们必须妥协、中和,然而道魔之别真实不虚、元识之异虽一实二,不可不察。

第四乐章开始时我尽力地循着线索去寻找非线性,但是一切又变得那么地线性,但是我看到Blomstedt的手似乎更加有力,突然领悟也许这并非是黑格尔式的对立同一的渐变,而是如果听者也陷入了强迫的paranoid/melancholy/depressed mania的症状时,潜隐的nonlinearity就可以被听到,它正是之前乐章一遍又一遍偷偷赘述的妄图控制却失去控制、恐怖倒错和温暖幻影的混沌。作为佐证的是,最末处这种隐藏被推向极限——明明是命悬一线、孤灯一豆、余生飘摇、残烛风中,可就在此处打开了作为弦外之音的Mahler最强烈的Catharsis(必须使用这个词语,对我来说同时联想至Cascade的蒸瀑感,有Caesar的强力欲望)而一切尽在无声中……大音希声,莫过于此。但当你觉得这位絮叨的、唯恐铺垫不足、总是希望延长以弥补残酷的不完美的作曲家,还将给你很多深深品味的时间时,布仙人的处理却是那么干脆地浸入沉寂,尽管原本就在渐弱中不可闻,可依然让我觉得这是戛然而止、一种宿命的失语感令我甚至有些愕然。

拖延了一年有余之后,终于还是决定将之前的音乐会的记录简单补完一下。总是有些可惜,即使每次悦听之后即刻提笔,尤亦忘言。忘言之际,尚稍稍得意留心,然而顷刻之后,若想再述记录之,便只余些妄言。故而如此时隔长月后再书写,或许还浪淘沙去,真器或反可多留些幻妄中。

便从最后的几场开始讲起吧。波利尼的独奏因为其推迟到了我回国的时间后便错过了,谁知便再无机会聆听他的现场,我把票给了好友,虽则据他说年衰力弛,不能胜意。但世事或许莫不如此,擦肩而过无知无觉,蓦然回首懊憾萦怀,可真的相遇时会说什么呢?当时只道是寻常。离开前最后一场其实也恰是独奏会,本该是特里福诺夫,不过他引病不至,由Peter Donohoe老爷子来临时出演,老爷子在两天前在拉特尔爵士作为LSO音乐总监的最后一场的梅西安的图兰加利亚交响曲中出场,故而姑且也算旧人相逢。他在演奏中间还很风趣地自嘲技术肯定比不上丹尼尔,让我们将就着听一下。其实老爷子的拉威尔的Miroirs作得也极不错,虽然失误不少,不过临时接棒又有什么可苛求的呢,触键之际确有轻灵飞扬的意态。其余的作品,说来也好笑,作曲家我都很熟悉,但挑选的曲目却几乎是我的盲区。其中有拉赫与布索尼的肖邦主题变奏曲,中间给上肖邦的降A圆舞曲以参照,不得不说是用心的设计;另外有斯卡里亚宾的第五奏鸣曲和莫扎特的幻想曲。只是这些演绎如何,我现在已无太清晰的印象,只觉得那时有行将离去的淡淡愁绪,还有久别归家的浅浅欣然,这些情绪如同丝线,裹着流泻的音符在耳与意识中涤淌着。说起来,上月得知和乐器乐队停止活动了,虽然随着产出的变慢和作品的重复性和公式化也算有所预感,总之聆听最后的重制collection中的八奏之音这首有点类似串烧曲的曲目之时的感怀,也差不多是如此吧。拉特尔爵士的最后一场上半场是Besty Jolas的Ces belles annees…的世界首演,其实我没有什么印象。梅西安的交响曲在现场第一次知道了Ondes Martenot这个电子乐器,目击之时总有一种前卫与复古合一的矛盾感,就像在Purcell Room听的羽管键琴plus现代音乐的独奏会的感触一样,那场的乐谱用纸之大十分离谱,就好像我小时候做着玩的红楼梦人物关系图,该是与我身高差不多,而羽管键琴与合成器和音响之间的配合竟然如此天衣无缝,Mahan Esfahani最后天女散花似的将乐谱抛起也是潇洒极了。回到图兰加利亚,如是颠倒梦想,常在我所经历的诸世界中闪烁,雕像,花,爱,对位和弦的遍历,我也是其中的元素之一,喜乐充沛,不过现在想来,毕竟不究竟解脱,恰似成住坏空,塑像成,花是生灭之住,而爱与死,神圣与破坏,最后和弦的减空,其无尽乎?非流苦耶?便如那日下午,我欲寻巴比肯的画廊,却在布置新展,寻隐者不遇的寂趣,一如寻涅槃不识的了达。

然后再倒数下去就是Philharmonia的Beethoven triple cocerto。这场表演的现场录音好像已经出了专辑,可以时时回顾,故而对此我写兴阑珊了。下半场的理查斯特劳斯的Ein Heldenleben是我偏爱的曲目,自吹自擂的Strauss真是好玩,一种既想“深藏功与名”又想骋怀抒臆地“快马踏清秋”“忆昔少年时”的无耻,夹杂一股玩味的戏剧性和甜蜜,足堪妙赏。最近又听了一次,不过主要是去听听James Ehnes的布鲁赫第二小提琴协奏曲的,非常冷门,而且感觉有些俗气地好听。James的用弓总觉的很极限,仿佛要把每一毫米都用尽那样,真是凛然的分句和呼吸。Edward和Sutton一比其实还挺难说的,总感觉Sutton平均而言会雀跃一些,而Edward则是更致密更沛然。印象中的两次英雄史诗也是如此。看到James的采访里说LPO的弦乐有“暗黑的肌肉线条”(个人意会的),不禁有些莞尔,这可能就是致密感的来源吧哈哈。

时间线稍微再变动一下,回到最近,总感觉已经记录过了MTT的Mahler 2,不过竟是在梦中么?最近刚好刷到知名YouTube的乐评专家David锐评Mahler Cycles,其中Sir Simon Rattle被无情地分到了最差一等,大约仅次于某来自苏联的合集。尤其伯明翰城市交响的部分被鉴定为烂——David表示这个英国人也许真的知道他在干些什么的话。不过MTT的cycle则被评为好坏参半,有神演于其中。阿巴多的琉森音乐节系列也被ruthlessly地批评了,不过其实我对于Abbado在Lucerne的Resurrection还是有偏爱的,这其实很大程度上来自氛围感(指挥、乐团和观众的共同创造)。MTT的第一乐章非常有他自己的固执,Fortissimo和Forte都会得到显著的区分,故而即使坐在Stalls的最后我也震撼于最猛烈的percussion冲击,实在是如狮子吼如雷音,令我不禁慷慨于成道之艰难,那个宛如死亡迫近的主题反复出现,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劫数、心魔徘徊难抑,而到了最后的乐章,不知为何却有些泄气,那种成道之时、复活之时的天雨曼陀罗华、天门虹光仙乐的情形因而变得虚妄——一种另一个Michael (Gielen)所擅长的Nihilism似乎酝酿在中间,但我更多地认为也许是心有余力不足,只因我脑海中满是Abbado那圣徒般的气质和琉森现场的情态,作为同样是罹患癌症而久久坚持的MTT,我能感到那一种共同的对于音乐的感恩、对复活与救赎的渴望与对死亡与毁灭的超脱的矛盾螺旋,我想这就够了。

另外前段时间还很幸运地抽到了免费的赠票,去听了Nemanja的哈恰图良小提琴协奏曲,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听他的Khachaturian,不过上一次是在RPO的主场(乐团是瑞典爱乐)在Cadogan教堂的二楼,这一次似乎受到了小提琴状态的影响,第一乐章时似乎弦有些音准问题(瞎猜,并不懂小提琴),弓毛也有些萧萧而下,临时在intonation的压力下音色颇为喑哑。去年3月另外的节目是皮尔金特和西二,也算是脍炙人口了,但是由于坐在大号的斜上方我被号手倒口水的量所震惊,反倒是演绎本身的印象并不那么强烈了,只记得,毕竟作为巡演曲目,乐团的处理还是很熟稔的。而最近这次则是加亚涅的三个选段,当然是少不了马刀舞曲,这没太多可说的,起劲就完事儿了。最后的柴可夫斯基第一交响曲我可能是第一次认真听,感觉不同主题之间的衔接或许有些学院教条式,这也许就是老柴自称的年轻的错误吧,但是不同乐章的主题本身以及配器还是已经昭示这正是老柴无疑。

另外最后应该是听上了Trifonov的舒曼concerto in A minor, 后又听了Schiff先生的pianoforte和不那么古的古乐团的版本。眼下或许也暂无补完所听的记忆和精力了。